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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中有战斗——浅谈美国工人诗歌

这声音中有战斗——浅谈美国工人诗歌

这声音中有战斗

——浅谈美国工人诗歌

吴季





  如果你想了解美国社会,尤其是占人口大多数的劳动者的工作生活,他们的日常经验、所思所感,那么,工人诗歌无疑是一扇重要的窗口。可惜我手头的资料不多,只能浅谈。这些资料主要是:蓝领女诗人苏•多罗(Sue Doro)的四本诗集;美国现代诗刊《蓝领评论》(Blue Collar Review)两期杂志及其网站上发布的一些诗选辑;诗集《废弃的汽车:底特律之诗2001》(Abandon Automobile: Detroit City Poetry 2001);以及网上找到的其它一部分作品,包括菲利普•莱文(Philip Levine)的一些诗。

略谈早期的工人文艺



  美国工人诗歌的传统相当悠久。且不说参与到工运中的激进分子,就是工人自己的作品,也很丰富(像卡尔•桑德堡的诗作,就介于两者之间)。和中国早期的工人一样,这种传统最初是口头文学、歌谣体——诗与歌一体。在中国,是山歌或市井小调的旋律配上工人即兴创作的歌词。这些刚刚脱离土地、被迫进厂的“脱根人”,把民歌传统带进了工厂,赋予了全新的内容和情感。在美国,既有自创的民谣,也有给宗教歌曲或其它歌曲填上新词。这样的歌谣数以千计,最著名的如美国矿工的战歌《你站在哪一边?》(Which side are you on?),就是在1931年肯塔基州哈兰郡的一场罢工斗争中,由矿工的妻子弗洛伦丝•里斯(Florence Reece)按赞美诗曲调填写的。约翰•里德1918年的《面对法庭》一文中,有一节《论IWW的歌手》,描述当年的工人,尤其是年轻工人,是多么喜爱歌唱,“热爱并尊敬自己的歌手”,谈到世界产业工会联盟的地方组织如何成为当地精神生活的中心。不过,随着工会日益融入体制,越来越成为人事部门式的机构,这种精神生活也消沉没落了。
  中国工人的文艺传统对几乎全体工人来说,都是极其陌生、毫无所知的。语言习惯和流行体裁的变迁,只是妨碍这种传承的次要原因。而在美国,这个传统尽管被主流文艺界边缘化了,但多多少少在某些工会、工人文化机构、斗争团体和激进工人当中保存下来。此外,就现代诗而言,从惠特曼到桑德堡,以至其他激进诗歌,都可以作为工人作者的传统和参照。中国就可怜得很了,除了殷夫等极少数诗人的少量作品之外,可资借鉴的实在不多。用一位工人诗人的话说:“我们的样本来自对立面。”

两位“老一代”



  尽管有着上述传统,但在美国的主流文艺界,总的来说,工厂和工人生活仍旧是无声和不被听闻的。生于1928年、14岁就进工厂打工十几年的菲利普•莱文回忆道,他的艺术抱负就是源于这种彻底漠视:“我对自己说,‘没有人写这里的这个世界的诗;它不存在。’”为此,他立誓“要写关于这些人的诗”。他实践了自己的誓言,真正成了“劳动人民的诗人”,自始至终把同情寄予被剥削者、因为长时间劳作而疲惫不堪的人们。他的诗,抗争意识洋溢。但同时,挫败消沉的阴影也挥之不去。

    大门锁上链子,带刺的铁丝网竖成篱墙,
    一个顶风冒雪的强硬当权者,
    共识的灰色纪念碑
    抵御着天气。害怕失业者的手,
    害怕联合起来的人们的抗议,害怕他们被
    侵蚀的头脑,仍要冲破这篱墙。

      ——《底特律,一座废弃的工厂》(2003.1.13)

  终其一生,他自视为无政府主义者,痛斥热衷于维护帝国、以此捍卫特权的有钱有势者,“如果需要的话,就征服别国人民,奴役他们,最后杀死那些抗议的人”。就是被白宫请去参加朗诵会,他也“发出激昂的斥责”。另一方面,他深感无力,自陈“归根到底,我不是一个行动的人。我没有那么深刻的道德感,能让我在多数情况下克服对监狱或刑讯或流放或贫困的畏惧。我是个走到角落里沉思和写作的人。我们能做什么呢?”

  去年,我有幸得到苏•多罗赠送的诗集:《飞鸟与工厂》(Of Birds and Factories),《心,家庭和安全帽》(Heart, Home & Hard Hats),《告别蓝领》(Blue Collar Goodbyes),《糖袋包扎绳》(Sugar String)。我译了前三本,其内容以蓝领生活为主,写于70年代至90年代初。末一本是她的童年生活回忆,也是四、五十年代美国工人家庭生活的剪影集。与莱文相比,苏•多罗是另一种类型的,更本色的工人诗人。
  苏•多罗生于1937年,作为操作车床的技工呆过三家工厂,退休后仍在一家从事服务于女性技工的机构里工作。从她的作品中,你读到的既是一位平凡的蓝领女工,也是一代“老战士”形象——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她不掩饰也不渲染自己的诸多痛苦,包括作为焊工的父亲带给家人的痛苦:

    我的父亲,你对工作的诅咒,
    落到我们身上,
    落到你的家人身上,
    你刻薄地对待我的母亲,
    对待我的哥哥,我的妹妹
    对待我
    大喊大叫,咳嗽。
    吐出黄色、绿色、红色的痰。

  这一切因为发生在自己成年独立之前,而更加痛苦。她的父亲退休才两个月就去世了。她屡屡试图忘掉他,却不成功:“我的父亲,死了但并未离去,/活着,但不复存在”。最终,她选择了努力将一切置于阶级压迫的背景下来理解和正视,力求转化为抗争。

    我母亲所爱的人啊
    那个生活在威斯康星州小镇的人,
    我永远不会了解,
    因为你从我的生命中
    被盗走了
    被渴求利润
    该遭惩罚的工厂主,
    必遭惩罚的老板们,
    否则,像你这样的人
    本不会死
    于粉尘弥漫的小车间,
    孤零零,从不被
    我这样的人所知
    而我本该理所应当地爱你
    而且理所应当地和你
    并肩战斗,
    而不是跟
    像你这样的人作对。

      ——《父亲》(1972)

  阶级压迫是每天的事实。在她工作过的第一家无工会的碳刷厂,“工厂主早上会在厂里绕一圈,随时解雇他不喜欢的人。他会拍拍他们的肩膀说‘滚’,‘你被解雇了’,而那人不得不离开。他或她当场失去工作。没有反对的权利。”多罗的父亲虽是“不称职的父亲”,但对工会则相当敬重,他们全家在社会意识上都倾向进步。
  多罗对身边的同事工友,当然更加抱以同情的理解,并且特别珍视他们的斗争潜力。和莱文那种“明天不会更好”的灰暗氛围迥然不同,她深信工人阶级变革社会的力量。在她的诗里,不论是她自己,还是多数的工人同事,即使深受打压挫败,仍然坚韧不拔,顽强生存。“和我一道干活的伙计们”,纵有缺点,仍然“是很棒的一群”(《姐妹》)。她所目睹的伴随着多年斗争而来的种种进步,也是她乐观态度的理由之一。
  种族歧视、对女性的歧视,对她来说也是特别敏感的问题,在诗中一再提及。她身边的女同事一直很少,这使她举目四顾时常常感到孤独。当铁路公司在80年代中期关闭,工人如遇晴天霹雳,多罗的苦闷与愤怒也达到了高点:

    而男人们来了
    诉说着他们的噩梦
    告诉我他们听来的事
    他们彼此不能倾诉
    一个女技工
    对这些传统男人来说
    首先是个女人
    所以当我讲起资本家的贪婪和疯狂
    我的话简直就和发光的钢屑一道
    掉在工厂的地板上
    男人只想要我这样的女人听
    不要我的思想
    但是为了每一个男人
    每一个故事,关于家中的争吵
    自杀的念头
    紧张的状况
    离婚
    孩子不上学
    为了每一份在公司电脑中
    永远失去的工作
    为了每一滴苦恼的眼泪
    每一个醉酒中度过的周日夜晚
    以及对未来的恐惧
    导致的工伤事故
    为了这里的每一个工人
    我的怒火上升
    像温度计里的水银
    我在试图记下
    尽可能准确地
    试图记下这群体的高烧
    我们在燃烧
    燃烧
    燃烧
    资本家
    当心吧!

      ——《高烧》(1985)

  这次破产关闭事件,是她第三本诗集《告别蓝领》的主题。此后几十年的去工业化之路上,不计其数的美国工人经历了同样的黑暗时期。这本诗集没有了早年“制定下埋葬恐龙的计划”的昂扬或幻想,但有着置身战场的沉稳、坚毅和警觉,其重要性也许更胜于早先的诗作。


新型工人诗歌的兴起




  莱文先是进工厂,后来进学院。而在早年,工人子弟上大学是少见的。1936至1937年的通用汽车公司静坐罢工的领导者之一杰诺拉•(约翰逊)多林格在回忆录《弗林特罢工》(Striking Flint)中谈到:“以前姑娘们和小伙子们高中毕业后,全家人就会为他们庆祝,因为他们受的教育到这里就光荣结束了。”大罢工胜利后,工人家庭的收入大大提高。“在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这段时间,由于工人子弟也能上大学,全国的大学开始扩招。”欧洲也是如此。拜福利国家之赐,新左翼知识分子当中,不少人就是工人家庭出身的,其中一些人在梳理早年工人阶级的形成及其社区生活和文化方面,做出了颇有意义的贡献。不过,这种文化随着资本主义进程,尤其是消费社会的到来,也渐渐萎缩了。
  工人学历的普遍提高,造就了另一种类型的工人诗歌。在职校、社区学院或大学的毕业生中,多数仍是受雇劳动者,许多人重操父母的职业。他们自然而然写起了“劳动诗”或“工作诗”。这些诗更多地呈现工作生活细节、劳动条件、工友同事关系等等,并以局内人的视角出之(这跟当代中国的许多工人诗歌、打工诗歌很相似)。可惜我没有读到早期的此类作品。加拿大评论家兼诗人汤姆•维曼(Tom Wayman)将其特征归结为“内部现实主义”,认为它们不像早年的工人诗歌那样,把表达团结、进步、期待美好时代将至摆在第一位,而把工作生活的细节视为次要。他甚至谈到,这种工业文学使得包括左翼在内的各色政治精英感到威胁,这些人惯于挥舞设计好的蓝图,要带领无知无觉的群氓走向天国,却发现他们自有想法,并且还能开口说话……而对许多底层工人及其子弟来说,感受完全不同。当这些诗在加拿大工业学院或底特律劳工学院的课堂上提供给大家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是巨大的惊喜:“我还不知道有人可以这样去写这个事情!”这些往往从来不看书、不买书的人,第一次阅读或购买了一本诗集。

《蓝领评论》里的工人诗歌



  苏•多罗附送了两期薄薄的《蓝领评论》诗刊,一期是2008年冬季号,恰值金融风暴肆虐之际;另一期是2012年冬季号,占领华尔街运动的余波犹存。从诗刊的网站上,我又定期下载了一些新作。这些作品无疑只是美国工人文艺中的极小部分,但涉及的行业、主题相当广泛。窥豹一斑,也足惊异了。诗刊有着明显的左翼倾向。作者的主体显然是蓝领工人,但估计也有少数非工人的激进分子。我自己和朋友绳子在2007年和2010年编辑过两期《工人诗歌》,遵循的是类似原则,甚至更宽泛些:工人诗人为主体;同时,与工人有关的作品,尤其是抗争性强、可供工人作者启发借鉴之作,也酌量收录。总体来说,这些诗作不论从内容的广度、意识的深度还是艺术水准的高度看,都远超过中国(当然也有不少共同点。某些诗,比如《坐在横梁末端的刘》,完全可能是一位中国的建筑工人所写。跟逆舟的诗相比,也有一点神似)。我们还有太多流于空泛的抒情,我们的即使是强烈的愤怒也往往指向不明。归根到底,在中国的工人作者当中,自觉地作为工人来写和为工人而写的诗人,还几乎没有被时代和生活锻造出来。
  从这些诗来看,自由体是主流,押韵之作极少,文字基本上与日常语言合拍。许多作者都会吸纳各种现代诗的技巧和表现方式,但完全没有学院气息。比如《曼哈顿》:

    天真的人们远渡重洋
    渴望睡在
    钞票堆成的
    床垫上。他们听信了
    白痴叔叔们说的故事

  当我读到这首诗,眼前即刻浮现出一位叔叔的身影。小时候在乡下,他是最疼我的,经常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四处走。80年代中期,他和婶婶移民美国,“从下等舱,迳直来到血汗工厂”。一个在中餐馆端盘子,一个在制衣厂当衣架工,不仅工时长,工作辛苦,而且收入低微。养了小孩以后,更是十几年都攒不下钱;直到在亲戚的帮助下盘了一个加油站,日子才算好起来,挣到些钱了,但也是一年到头不停不歇地干,生活极其封闭。所以亚瑟•戈特利布(Arthur Gottlieb)的这首诗一下子震撼了我:在这个国家,还有多少熬不到头的叔叔婶婶啊……篇末,作者蓦然转入帝国没落的图景,令全诗更显冷峻。

    华尔街灯火通明
    像大时代最后的
    辉煌,挥霍于夏日黄昏
    把整片闹市区染红
    用他们新生的血

  盖尔•康普顿(Gayle Compton)的《解雇》有着同样的冷峻,以反讽、温文尔雅的抒情、四平八稳的官话,把一种伪善和无情的现实揭示得淋漓尽致。解雇、失业,在我读到的许多美国工人诗歌中,时有涉及。这个主题所受的重视,只能以它对美国工人的影响之大来解释。它可能意味着交不起房贷或租金了,或者一个原本较为稳定的家庭结构和生活模式迅速面临着破裂,甚至毁灭;自信心则倍受打击。总的来说,这比中国来得严峻。21世纪前后的下岗潮,曾经给数千万国企工人带来生存危机,引发了大量抗争。伴随着教育产业化和大学扩招而来的“毕业即失业”,令当局也颇为紧张。但随着中国经济“逆世崛起”之后,形势已有所不同。工人换工作很平常。目前的基本情况是:“好工作难找,坏工作大把”。
  佛瑞德•沃斯(Fred Voss)的《我们手心里的地球和星星》读来则荡气回肠。“在这个工会落魄工人挨揍的时代”,这位有着30多年工龄的老技工仍然咏叹着走上机台的劳动者的高贵,憧憬着把劳动变成快乐的新时代。
  工作场所是工人诗歌的舞台中心,同时,美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在这些诗里,也就是在工人眼中,都留下了印记。这里不拟详述。更重要的,是对这份宝藏进一步的挖掘、引进和译介。
  斯蒂芬•科尔特(Stephen Kolter)有一篇颇为朴实动人的小文《蓝领诗歌》,把普通工人诗人的状态和特点大致都勾勒出来了。他在工厂工作,写工厂的事;学历相对较低(而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的人,总是有各种学位);他把惠特曼和桑德堡视为先驱;身边的工友同事都不读不写,使得写作的工人显得很另类;后来,他偶然发现了“大本营”《蓝领评论》诗刊,由此找到许多志同道合者;他厌弃猜谜式的后现代语言,最喜欢的诗歌类型“是表面上易于理解,而又有无穷深度的那种”;思考和反省“蓝领诗人”及“蓝领诗歌”的定义与内涵。这些,同样可以献给中国的工人们:

  “蓝领诗歌”是现实的。它处理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这些问题几乎都和现实生活中的人们相关。然后,它把平凡世界加工成某种美好的,动人的,甚至是深刻的东西。
  但不止于此。蓝领诗歌中承担着一种特殊的苦难,对那些几乎不拥有实际的财物或权力的、受诅咒的卑微者的一种施洗。事实上,蓝领诗歌就其核心来说,是给那些无人理会的小人物的祝福。是谁制造了你的所有的小玩意儿?是谁带给你早晨餐厅里的咖啡和鸡蛋?谁的辛苦工作给你带来了舒适?你以为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这声音中有战斗,一种带着非常具体而又指向无形的某种东西的斗争。即使未被觉察,它仍然是一场维持生存的战斗。不只是战斗,它还是我们及时举行的欢庆,尽管被伤害,受打击,而且疲惫不堪,但仍旧富于活力。
  ……每一天,我从后兜里掏出黑色小笔记本,像是打开一扇通往更美好世界的门,这一切是有意义的。我希望在那个世界里找到更多的人。同时,我们可以确认心灵之中那振奋的声音在说:“坚持下去。专注于那值得争取的东西,永不停止前进。永不。”

(201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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